藍點乳牛的草原

一段感情，或一段關係可貴的地方，除了與對方的愛戀火花之外，往往還能從中映照出，你可能從不熟識的自己。

那是在我大學中後期的時候，才剛結束一段關係，兩個並不適合彼此的人，分途也是意料之事，甚至我早有心理準備，只是從未動露聲色。

但人是矛盾的情感動物，一個不該屬於你的東西真的不屬於你時，你仍然感到落寞傷心！

更矛盾的是，後來隔沒多久，聽聞對方很快地有了一個新的機會，一種異樣的情緒卻莫名出現在我心中。

我想爭取！

這和《新娘不是我》這部電影的情節幾乎如出一轍。茱兒(由鳳凰女 Julia Roberts 飾演) 和麥可(由 Dermot Mulroney 飾演) 不僅是多年好友，以前還曾有過一段情，有一天茱兒聽到麥可給她的電話留言，以為他是前來履行多年前彼此互訂的約定：「如果到了二十八歲都還沒有找到理想對象，他們兩個就結婚。」茱兒還在那裏兀自忐忑不安心神不定，沒想到麥可的確要結婚了，只是新娘並不是她。那個半路殺出的程咬金，被麥可視為真命天女的金咪(由 Cameron Diaz 飾演)，讓茱兒整個方寸大亂，她無法接受自己即將不再是麥可心中的最愛，情路備受威脅之際決定出擊，她要利用短短幾天的最後機會，無所不用其極地破壞他倆的好事，在這幾乎已經來不及的緊要時刻，放下所有的自尊和矜持，大聲告訴麥可，她愛他。

但是，就在茱兒一頭熱進行奪愛計畫的當口，她的同志好友喬治(由 Rupert Everett 飾演) 問了一句讓茱兒和大銀幕前的我都有若當頭棒喝的大哉問：『你是真的愛他，還是你只是想贏？』

有那麼一瞬間，我和茱兒一樣陷入靜靜沉思，是啊，這一切的追逐與爭取，是出自真愛，還是為了自己？是真心覺得彼此契合錯過不得，還是只是想讓對方成為自己情感經驗值中的一次勝出記錄而已？

我其實了然於心，或許茱兒也是，只是非理性層面一旦領頭作祟，最是容易讓人一錯再錯，於是一連串不可思議的手段，一連串讓人啼笑皆非的詭計，一一登場。



看到這部片，剛好就是我遇上那感情狀況的時候，當時的某一天，我和同學們一起去木柵的光明戲院看二輪電影，恰巧正是這部《新娘不是我》，偶然發現電影情節和我自己遇到的狀況，八成八以上不謀而合，因為實在太深中心坎，我後來還拉著好朋友小紅硬是陪我進戲院看了第二次，如此感同身受的情況下，這部片就這麼一拍即合地成為我長年以來的十大愛片之一。

這部片能成為令人喜愛的賣座經典，劇本部分功不可沒，通篇都是絕妙好詞，處處充滿幽默又睿智的機鋒，在感情的觀念上，也讓人得到許多珍貴的啟發，果然不愧是出自曾寫出《雨人》(Rain Man) 這個動人故事而奪得奧斯卡最佳原著劇本的金獎編劇大家 Ronald Bass 之手。

我應該是在這部片之後，開始正式喜歡 Julia Roberts 的，她在這部片中的演出實在非常出色，既生動精妙又充滿變化，當年還入圍了金球獎音樂喜劇類的最佳女主角，可惜遇上了那一屆超強勁的對手，也就是《愛在心裡口難開》(As Food As It Gets) 的 Helen Hunter，不過 Julia Roberts 的表現絕對還是值得讚賞的。她在片中所飾演的角色是一個頗具份量的美食專家，自信十足，獨立自主，卻從不輕易言愛，更無法在一段關係中長久佇足，她自認理性有原則，只是那些理性和原則很可能不過反映出了她的自戀與好勝，至於愛別人以及給予承諾的能力，她可能付之闕如。



初出茅廬的 Cameron Diaz，則無疑是片中的另一大亮點，儘管現在的她不知為何已經漸漸變形為大型推土機，但當時的她還真是亮麗耀眼。她所飾演的金咪是茱兒的頭號情敵，金咪在片中第一次亮相的那一幕，其清新甜美的模樣真是讓人眼睛不由得為之一亮，甚至也讓茱兒當場相形見絀，不過說到底真正讓茱兒在情感戰場上輸到脫褲蘭的，是金咪她熱情、積極、勇於表達並且珍惜所愛的人格特質。



當年的 Dermot Mulroney 還真是只能用帥嘟嘟來形容，合度的身型，陽光的笑容，片中的角色工作認真又溫柔感性，茱兒遇到這種天菜還在猶豫不決也只能怪她自己瞎眼加腦殘。雖然後來還是時不時看到他的電影作品，只是可惜他好像從來沒有大紅大紫過，影視明星就是這麼特別，明明搶眼好看但很可能就是不會大紅，後來在《婆家就是你家》(The Family Stone) 再看到他時，已經略為臃腫出現老態，但因為《新娘不是我》這部片，使我一直對他有很深的好印象。



Rupert Everett 則是另一種典型的型男，瀟灑優雅又充滿生活品味，聰明風趣又善解人意，真不是 gay 的，在片中是茱兒最重要的軍師加手帕交，稱職的演出，還讓他入圍了金球獎音樂喜劇類電影的最佳男配角。過去他最常被人提及的電影作品應該是《同窗之愛》(Another Country)，記得很久以前我好像看過，只是沒有太大印象，而我對他，除了俊帥臉龐、健挺身材以及大膽表態的同志身份之外，最記得的就是他有很嚴重的削肩。 :-P



除了主角之外，這部片所選用的歌曲也有可書之處，從電影歌曲來看，這部片就像是在向 Dionne Warwick 致敬一般，因為全片選用了很多首她的經典歌曲。Dionne Warwick 其實來頭不小，不僅是早期流行樂壇中地位舉足輕重的女歌手，她還是一代歌后惠妮休斯頓的阿姨，看完這部片之後，有一天我很幸運地在二手 CD 店撿到一張她的超級精選輯，收錄了總共 24 首她的知名歌曲，不同於惠妮大開大闔的爆發力，她的歌聲聽來輕靈婉轉，有如清晨中的微風一般宜人又舒服。

片頭揭開序幕的曲子《Wishin' and Hopin'》，重新翻唱成軟軟甜甜的樣式，但歌詞同樣可以讓你反省，你有沒有用正確的方式好好對待自己的那個他或她？《I Just Don't Know What To Do With Myself》在片中由金咪的破鑼嗓子在卡拉 OK 吧中唱出來，引來全場由一開始的不忍卒聽轉為狂力喝采，茱兒原本的惡意陷害也弄拙成巧地催化了金咪和麥可的感情；《I Say A Little Prayer》這首歌可說是電影的靈魂重點歌曲，被茱兒設計的喬治，不甘示弱地在餐廳給了茱兒一記回馬槍，這首歌本來是在描述愛上一個人之後，不僅內心七上八下患得患失，更求天拜地希望對方也能以愛回應的心情，沒想到卻被喬治用來當作媒介，狠狠地回整了茱兒一番，成為這部片中最讓全場捧腹大笑的一段歡樂高潮。





除此之外，也有幾首歌值得一提，其中之一就是已故歌手 John Denver 的《Annie's song》，這首歌出現在麥可和金咪的婚禮布置過程中，兩個原本就要賭氣取消婚禮的有情人，心裡其實並未真的放棄對方，央求著茱兒幫忙傳話，茱兒在飄滿五彩汽球的網球場裡，還在試圖迂迴拐繞著不向麥可直接傳達金咪的心意。這首情歌雖然被設計成由幾個白爛親戚吸了氦氣後，用近似花栗鼠奇奇蒂蒂的卡通聲音唱出，可是從編排、合音，以及場景的搭配，你可以看得出來其實別有用心，它一方面無巧不巧地訴說了麥可與金咪兩人重拾相愛的機會，另一方面網球場邊的空曠和漂飛不定的風與氣球，又為疲於自導自演但一切將成徒勞瞎忙的茱兒，添加一絲幸福就要徹底飄遠的蒼涼。

另一首則是《The way you look tonight》，這首歌被茱兒和麥可定義為足以表徵兩人情誼、對彼此都深具意義的「我們的歌」，歌裡有兩人的共同回憶，也有屬於兩人才能理解的共同默契，事實上，這首歌第一次出現的場景，也就是這部片中我最喜歡的一幕戲。

那是在一個午后時分，麥可約了茱兒出去走走，兩個人同處一艘渡船上，終於能沒有任何干擾的，彼此靜靜訴說一些內心的話語，他們聊了一些對過去的回顧，也說出彼此在心中的重要地位，這個美好安靜的片刻以及過往的幸福回憶，都如同灑落在身上的午后陽光，成了生命中值得留存的吉光片羽。只是當麥可說道：『這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兩人獨處的機會了。』儘管茱兒強顏歡笑，但那種美好再難復見的感覺，還是讓人心中酸楚悵然若失。

麥可繼續跟茱兒說：『過去我們交往的那時候，我們好像不常說到「愛」這個字，可是金咪不一樣，她告訴我，如果你愛一個人，你得要抓緊機會，毫不遲疑地，大聲告訴他，不然，你就會和那一刻......』然後他們倆異口同聲地說：『錯過了。』

這句話出口的時候，剛好有一層大橋的陰影，蒙上了茱兒的面容，就像是你沒來得及把握住耀眼的光明，心中只能徒留陰暗的遺憾。當陽光重現，茱兒彷彿心痛中恍然有悟，只是為時已晚，茱兒只得到了與麥可的最後一支共舞，只能靠在麥可的肩上，在曾經熟悉的溫暖懷抱中抹掉一行眼淚，聽麥可唱最後一次屬於兩個人的「我們的歌」。

我一直覺得這一幕戲拍得很棒很感人，輕柔的配樂，潺潺流水一般緩慢的運鏡節奏，加上光影的變化，告訴我們某些神秘時刻稍縱即逝的道理，如果沒有好好把握，你將只能遠遠地看著你心愛的人，過著幸福但沒有你共度的人生。



茱兒做了這麼多的努力，最後到底成功了沒有？這麼久的片子，又是愛情喜劇，應該無所謂爆不爆雷了吧!?其實不管是英文片名或是中文片名，都早已預示了所有的結局，這終究只是她最好朋友的一場婚禮，但至少她還是學會了，愛除了擁有，也是放手、也是成全。我永遠無法忘記當人群簇擁著新人步出禮堂，茱兒看著麥可的身影漸漸遠離，最後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之外，一陣混亂中，麥可突然突破重重人牆又出現在她的面前，給了她一個緊緊的擁抱之後，輕輕說了一聲再見，然後轉身離開，那個時候，我真感到一種心在溫暖海水中，卻依然碎裂掉的失落和感傷。

是不是人總要在快要失去的時候，才會想要開始珍惜？總要在真正失去之後，才會開始懷念曾經擁有的美好？或許這就是永遠不可逆的卑劣人性，就像在這部片中所呈現的，你很難想像，對一個人的愛，可能會引發出怎樣醜陋的自己以及多麼負面的人性。

我想我早已明白，面對可遇不可求的感情機會，我們是該活在當下，是該勇敢說愛，但是現在我覺得更重要的是，一切還是要本於真心，在那些精彩繁亂的愛情遊戲時間裡，我們可能都該三不五時找一個只有自己的片刻，靜下心來捫心自問，我現在所做的這一切到底是為了成就真愛，還是末了不過只是為了一種經驗？一種我沒有過但是理當擁有的經驗，好用來日後與人說嘴，我曾經這般那般的愛過？

或許在那些自問中，你會明白，眼前這些忙忙碌碌，說穿了可能只是為了一己之私，為了自己的得失，為了自己的體驗，為了自己的回憶，只是這一切，與愛何干？

那個多年之前的感情對象，並沒有成為我生命中相伴終老的伴侶，那段我曾經想要努力重新爭取的關係，其實並不真的適合彼此，甚至坦白的說，它讓我這輩子第一次真正理解到什麼叫做『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但也正是這第一段的正式關係，教會了我：「愛要及時」。

這四個字不禁讓我聯想起 2011 年發生在我生活中的一個小趣事，不如最後以此作結。

那次的小學同學聚會，阿恩她那美得像洋娃娃的混血小女娃，聚會過程中總是不停用微抬下巴的高傲姿態，以及睥睨斜瞪的眼神在對待我，我以為她討厭我至極。

沒想到最後大家要散會時，她才怯懦小聲地湊到她媽媽耳邊說，她最喜歡我。

臨走前我抱起她，合照了一張相，然後跟她說再見。

我想藉這個機會跟她說，也跟有緣看到這堆字的朋友說：「要聽乳牛叔叔的話，長大之後，千萬要記得愛要及時，不可以等到最後的臨別時刻，才得來一個告別的擁抱！」 :-)












《新娘不是我》(My Best Friend's Wedding)
導　　演：P. J. Hogan
編　　劇：Ronald Bass
演　　員：Julia Roberts，Dermot Mulroney，Cameron Diaz，Rupert Everett
上演日期：1997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