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點乳牛的草原

記錄一下痛苦又困頓的 2015 年，總共看了哪些電影：
1.壞教慾 (Bad education) → 覺得這部片會被某些智力測驗應該多測幾次的護家盟成員拿去當擋箭牌。

為自己記錄一下，以便一切歸零，重新再來。
閱讀計畫最後連每月一書都沒有做到，都是 2014 下半年那些爛鳥事打亂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模式，還好屬於正事的部分最後都有驚有險地全部完成，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Jerry Lee

〈完全無雷〉我想......我得用極其矛盾的心情來推薦這部電影，它的殺傷力太大，一方面讓我很想跟別人分享，一方面又讓我不敢跟別人分享。
看完這部片，我不用多查都知道對岸鐵定百分之兩萬把這部片列為禁片，可是坦白說，就算我是這世界上最自由民主國家的電檢委員，我都想禁了這部電影，緊接著我會把陳冲列為頭號恐怖份子，畢竟《天浴》真是一部太摧殘身心的片子。
當年它在第 35 屆金馬獎典禮上，橫掃男女主角、改編劇本、配樂歌曲、最佳導演最佳影片共七大獎項的盛況，我還是在電視前親眼目睹的，但當時心中滿是狐疑和隱隱不屑。一直都在演戲的陳冲莫名其妙跑來導戲，第一次導戲的作品會好看嗎？得那麼多獎，一定又是沉悶難懂裝模作樣的藝術片，然後刻意跑去西藏拍，還找齊豫來唱歌，都在在強化了我的質疑，這絕對是一部故意賣弄大自然風光情調的矯情之作。
天浴，片名取得這麼浪漫愜意，一個稚嫩少女、一個豪氣熟男、空闊荒涼的西藏......這能搞出什麼名堂？莫不是詩情畫意在美麗穹蒼下開心沐浴，然後兩個在川藏荒原上追風撲蝶地發展出一段忘年禁忌之戀，再不少女發生意外或病故、可憐兮兮，頂多就是懵懂少女被欺負或騙掉了純純感情，因而痛不欲生，除此之外還能怎麼著？
我很慶幸自己看這部片時，是帶著這樣全白的印象和方向相反的預期，我也不曉得當時這麼受到矚目的片子，我居然完全沒先踩到任何的劇情地雷，直到電影開頭第一幕的背景簡介，我才知道這則故事有其歷史背景，看到簡介內容我還心想，這樣的政策不正是諸多文明國家到現在都還在努力的目標，立意頗為良善嘛！淺薄無知的我萬萬想不到，淡淡白白的鋪陳過後沒多久，這部電影就給我好好震撼教育了一番。
陳冲的這部電影處女作改編自嚴歌苓的同名短篇小說，但我衷心覺得，接觸這故事的正確順序必得先從影像開始，你才能深刻體會那衝擊有多大，若再對照原著小說就會發現， 幾個關鍵場景的鋪排和順序，電影的改編比小說原本的設計還要成功，在銀幕上給你的震撼力道一次比一次強烈，最後到達匪夷所思難以承受的地步，完全叫人瞠目結舌。
李小璐演得很棒，她能以當時不滿 16 歲的年紀做出那樣生動又有層次的演出，實在很不簡單，同年一起入圍的女主角，我個人認為只有一個《徵婚啟事》的劉若英稍具威脅，金馬獎最佳女主角對李小璐來說算是很自然的囊中之物。洛桑群培的台詞很少，但他的眼神天生的將千言萬語裝成了兩潭深邃迷人的高山湖水，即使站在那兒不說話，他的眼神都會引著你自動在心中幫他填台詞，得到金馬獎最佳男主角一點也不過份。
傳述一個時代和人性的慘惡，並不一定需要成堆哄亂激鬧的事蹟，只需這麼一個專心專力的案例，就夠讓人整個吃不消，片中西藏壯闊明媚的山川風光，成了沉痛哀重的對比與諷刺，那樣絕美的人間仙境曾經發生過那般情節，想到就令人作嘔又痛心。
怎麼也想不到，金馬影史中藏了一部這樣恐怖的片子，它像是一個鬼魅，靜靜悄悄躲在那一長串最佳影片的名單中，一旦不小心打開看了，它就會糾纏住你好久好久，遲不罷休。我就是這樣被纏著在看完電影之後，相關的歷史查了又查，或許劇中女主角文秀的遭遇某種程度也算特例，但絕對不是唯一，類似文秀的事件根本數以萬計，你只要將電影給你的震撼再乘上萬，就不難想像真實的情況是怎樣的終極恐怖。
所以，我把這部片歸類在鬼片那一欄目，只是更令人遺憾的是，所有人們想像得到的各種鬼怪，沒有任何一個比這部片還要恐怖。
如果你熱衷追求在空白心情下，被電影情緒一波又一波攻潑倒滿的衝擊感，那我建議你在先別查知太多劇情的情形下，大可勇敢一試(但還是要有點心理準備)；如果你看電影只是來尋開心的，聽我一句勸，《家有喜事》看看笑笑也就算了，你大可跳過這部片，絕對不要輕易好奇比較好。
※此片為絕對限制級
《天浴》(Xiu Xiu, the sent-down girl)
導　　演：陳冲
原著小說：嚴歌苓
演　　員：李小璐，洛桑群培
上演日期：1998 年

利用了幾個晚上的閒餘時間，把薄薄的「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給看完了。
我要特別推薦遠流出版社和師大譯研所合作經典文學新譯計畫而推出的版本，這個計畫的第一本譯作是大亨小傳，第二本則是選譯歐威爾的「一九八四」。（這系列連封面都好看）
大亨小傳一開始有點悶，但是在主角碰頭把秘密說開之後，劇情馬上像雲霄飛車急轉直下，一路衝到結束，閱讀經驗可算是先苦後甘型的一個作品。
偶然一查，發現碰巧就有一部由李奧納多皮卡丘和陶比麥奎爾主演、紅磨坊導演執導的新版電影，即將於2013年夏天上映，雖然李奧納多與我心中設想的蓋茲比並不相符（蜘蛛人陶比演卡洛威倒是很棒），但有興趣的朋友若趁此時機看看原著，等電影上映或許會更有感覺和想法。
看完小說，我在書末寫下簡淺註解：我們處心積慮想方設法所靠近的那個夢想，帶來的可真會是永恆的甜蜜？

許多人終其一生都在追求和別人一樣，有些人的志向就是過一天算一天，因為這樣活起來比較正常......
但是，是誰保證過告訴你這些的那些人，他們是正常的？

前來，就為了舞台上那場撲簌而下的稻雨。
這個舞作選擇稻穀做為重要元素，是很讓人敬佩的創意。
成片在舞台上起伏舖躺的稻穀，除了不需多言的美麗之外，可以是各種象徵，它是養份、是塵埃、是流水、也是大地。

這部片剛上院線的時候，我並沒有躬逢其盛，透過海報得來的第一印象，我還一直以為它是一部甜蜜浪漫的校園青春片。
青春貌美的男女主角，節奏特殊的時序組接，新潮亮麗的畫面構圖，還有時髦動聽的電影歌曲，這些林林總總都是夢幻偶像劇的最佳元素。只是電影開宗明義就告訴你，這可不是一個愛情故事，甚至在片頭的 author note 中，這個故事是以一聲「Bitch」作為起始。
純情的湯姆，遇上了美麗的夏天，夏天迷人的臉蛋和獨特的個性，讓湯姆覺得自己遇到了生命中僅此一次下不為例的真命天女，他不僅癡傻地愛戀，時不時還召集眾家智囊，揣解夏天各種行為背後的深意。
可是謎樣的夏天既無法掌握又難以理解，她可以和湯姆做任何情侶會做的事情，牽手擁抱親吻上床，但她和湯姆說得很清楚，她就是不要做誰的女朋友，她不想要一段關係。她對湯姆的態度若即若離，忽冷忽熱，她不對湯姆的情緒起伏負責，也對他在情感面的需求視若無睹，最過份的是，夏天最後做了一件鐵定會被眾人罵作「Bitch」的事情。
只是夏天如果單純是個賤人，那還真沒什麼討論的價值，若只這麼評斷夏天，就把她給想簡單了。
夏天其實是個絕對忠於自我感覺的人，過去不盡平順的成長背景使她的人生觀實際到帶點冷酷，她不感情用事，她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不要什麼，她玩世不恭的態度背後，隱藏著自己理想的感情樣態，她無比理性地追求著心目中完美的那塊感性。
湯姆則又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典型，純情的他浪漫中帶著天真，他相信真愛的存在，對待感情專注而認真，只是可惜又諷刺的是，在感情中，常常成也認真、敗也認真，喜也認真、悲也認真。
湯姆其實沒有做錯什麼，只是遇上夏天這樣的對手，他真的有點倒楣，他一心一意愛著夏天的同時，也投入了過多的一廂情願，他用過去對純愛羅曼史的認知，投射出和夏天之間萬事美好的幻象，如果他有任何被欺騙的感覺，很可能全然只是因為自己的判斷錯誤，因為光從兩人同看經典老片《畢業生》的那場戲，就已經不言而喻地說明了兩人之間的心靈差距，而一頭熱的湯姆卻可能從頭到尾沒有真正了解過夏天。
但是平心而論，夏天的許多做法也真的惹人非議。感情中一些曖昧不明的情境儘管給人朦朧美感，可是一些重要的想法和感覺完全不和對方說清楚，有時真的罪孽深重。我們不能說夏天是個感情騙子，畢竟她很早就清楚說開遊戲規則，但是她最糟糕的地方就在於自私，她只顧自己的理想，卻絲毫不管別人的感受，在某些可能造成別人錯誤期望的時刻沒有任何表示，某種程度上幾乎等同利用了愛她的人，她在別人給她的愛中游移不定、自由來去，儘管稱不上騙子，但在感情上，絕對是個如假包換的自私浪子。
對於情場浪子，鄧惠文醫師曾經給過一個簡易又精闢的分辨方式：如果你和一個人交往，過程中每天都讓你困惑，每天都有事情想要問，對於你的提問，對方總能用一堆冠冕堂皇卻又虛無飄渺的話術來回答，他讓你搞不清楚現在的感情進度卻又會因為一些溫馨言行而讓你忘卻之前所有的煎熬，恭喜你，你就是遇上情場浪子了。
聽說此片的編劇就是因為曾遇到過這樣的浪子，才寫出這一個故事，難能可貴的是，在他被現實生活中的夏天整得七葷八素之後，還能寫出這樣的劇本，代表他最後其實有真正懂得夏天，而非只是情緒化地罵她一聲 bitch 而已，那些曾有的苦痛折磨也算留下有價值的印記，沒有只是船過水無痕。導演說故事的手法也非常特殊，他打碎了線性的時間軸，將湯姆愛上夏天前後總共 500 天的情節交錯組裝，不但增加了故事的動感和觀賞的趣味，更能透過對照，清楚看到一個戀愛中人不同階段有如天壤之別的各種症狀。擅長拍攝音樂錄影帶的他，許多畫面的確精練優美，並且充滿歌曲旋律般的躍動感，第一次拍攝電影作品的他，能夠將一個可能有很多人都曾遇過的感情際遇拍得如此有趣好看，真的很不簡單。有一個格外有趣的點是，在湯姆的智囊團中，編導安排了一個年紀很小的小妹，她年紀雖小，但睿智的程度根本就直逼蘇格拉底，她在劇中說了好幾句值得好好記在心裡、深富哲理的佳言良句，我一直覺得這樣的安排，是意圖透過這個年紀輕輕的小孩，更加對比出大人在面對感情事件時，是如何的盲目與失智。
環看現實生活中，湯姆和夏天的角色並非持恆固定，有些時候你是湯姆，換到另一段關係中，可能你就變成夏天，說穿了，當一段感情中兩個人的關係與份量出現不對等的情形時，戀夏 500 日的情節就可能重新上演，好友黑膠曾說這部片是另一種版本的《她其實沒那麼喜歡你》，細想也算一針見血。
《戀夏 500 日》不是一個浪漫唯美的愛情故事，也並不只是在描述一個 bitch 有多麼 bitchy 的故事，而是當你懂得了那個 bitch 之後，你就會明白片頭所說，這是一個關於愛情的故事。
愛情世界千奇百怪，什麼狀況都可能出現，就像精緻美好的偶像劇食材，也能調理出一鍋難嚥的現實。但無論如何，感情終究不是自己一人的事，我覺得還是應該對另一個人的感受給予尊重。
就像好友連連說得很棒的一段話：『在愛情裡，確實很需要勇氣，​也常會不禁想問問「我到底是你的誰呢」？所以如果真愛一個人，記得讓​他清楚他在你心中的份量；如果不愛，也請讓他明白該去尋​找真正珍惜他的人，這是對愛情的基本尊重。』
感情遊戲裡不乏有那種只願享受權利卻不肯負責義務的情場浪子，或許每個混蛋都有一顆受傷的心，每個浪子的內心都有一長串的故事，而他們只不過是在等待被醫治和期待被理解的過程中，身不由己地傷害到其他認真談感情的人，不過這部片至少讓那些認真又無辜的人們學到，有些時候我們苦苦追戀那個不會停留的焰美夏天，但真正適合自己的，很可能是那個下一季才來，更為清爽宜人的秋天。

 

大抵世間事有一好就沒兩好，拿人來說，簡簡單單的背後恐怕平板無奇，聰明機靈的同時則可能複雜難搞，要是再加上一些不為人知的過往秘密和心理創傷，就更難應付了。
多年之前，我算遇過後者這般的人，聰明、但是名目面目和實質面目之間有著偌大防衛間距，深沉的內在和過去在隨和的外表下被包得密不透風，許多人只能在固若金湯的護城河外束手無策。
然後是在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看到了這部《心靈捕手》，某種程度上這部電影像是提供了我一個範本，讓我得以臨摹出一個可能的概樣，試著搭出了解的路徑。
這部電影描述一個在數學方面有著聰敏天賦的年輕人威爾 ( Matt Damon 飾演 )，無意間被一位大學教授藍勃 ( Stellan Skarsgård 飾演) 發掘，極力想借用他的數學長才與之合作，同時也遍尋心理醫師，希望能探究並且化解他頑硬疏離的內心與個性。
但是威爾他太聰明了，在和每個心理醫生見面之前，他都早早事先做好功課，摸清對方的底細，透析他們慣使的把戲，把每個醫生或專家都反制得毫無招架之力，最後一一拂袖而去。
一籌莫展之下，藍勃教授找上他的舊識同窗，也就是在大學擔任心理學教授的西恩 ( Robin Williams 飾演)，希望他能夠成功開導威爾。
沒想到，西恩教授和威爾的第一次交手就相當精彩，別說建立初步的友善關係，西恩教授幾乎是被威爾反客為主地直指心靈的痛處，最後更一整個按捺不住地脫序暴走，兩人首戰威爾看似大獲全勝地揚長而去。
是這樣的嗎？看起來威爾似是首戰告捷，但是他犀利又充滿攻擊力道的言詞，讓西恩教授陷入整夜的失眠與長長思考，後來在想通了一件事情，豁然開朗之後，西恩教授定心安穩地沉沉睡去。
被威爾重重擊傷的西恩教授沒有退縮，反而因為長夜中的思索與頓悟，讓他毫無畏懼地囑咐威爾下周務必依約前來，而這部電影中我最喜歡的一幕戲，就這麼很快地登場了。
西恩教授把威爾帶去湖邊的長椅上坐著，四周一片清水粼粼，閒鵝靜靜，陣陣涼風吹拂下，西恩教授開始娓娓說出他對威爾的看法。
如果說威爾在初次見面時所使的是剛猛又直狠的殺頭刀，西恩教授用上的則是輕巧卻致命的灌頂法，冷靜非常卻毫又不留情的綿密出招，讓坐在一旁的威爾坐立難安卻又無話可說，因為，充滿武裝又習慣先發制人的威爾，整個無所遁形地被西恩教授看得一清二楚。
那一整段的台詞寫得非常好，字字句句直指威爾的關鍵弱點，他腦中充滿知識，但是心胸缺乏真正的視野，他所引以自豪的征戰攻略其實不過都是紙上談兵，他口中說得頭頭是道的看法其實都缺乏真實體驗，他自卑又好強的性格其實其來有自，而在他憤世嫉俗的外表下，隱藏著的是一個用狂妄倨傲拒人於千里之外卻又徬徨不知何往的孤獨孩子。
西恩教授平平靜靜一口氣把話說完，丟下一句「輪到你了」，轉身離座而去，留下威爾怔然獨坐。
然後，一場心靈探索與療癒的旅程，就此正式展開。
《心靈捕手》這部片是由導演葛斯‧范‧桑 (Gus Van Sant) 執導，他在此片所用的敘事手法富含好萊塢的商業模式，毫不艱澀難親，流暢中偶帶輕微煽情，與他之前頗常被提及、由帥哥明星 Keanu Reeves 和已故前威尼斯影帝 River Phoenix 所主演的知名作品《男人的一半還是男人》(My Own Private Idaho)，可以說是完全大異其趣。
不過這部片最特別的地方應該還是編劇，因為劇本居然是由大多時候是以演員身分出現的 Matt Damon 和 Ben Affleck 所寫，他們創造出一個很特殊的典型，讓我們在他身上看到防衛機制層層剝離的過程。威爾和西恩教授兩人的心理諮商過程，有許多對話都發人深省，而帶點非主流性格的西恩教授，婚姻路上大喜大悲的際遇，讓他在情感方面的許多觀念，不僅讓耳濡目染的威爾深受啟迪，也讓觀者受益良多。此外，藉由威爾中低收入戶的成長背景設定，佐以藍勃教授紆尊降貴、汲汲營營卻又自討沒趣的窘態，以及威爾大快人心教訓半調子知識份子的一場戲，都有效突顯出學歷與階級本身所能產生的荒謬感和變形價值觀。整齣劇本對於資優人才的引導，教育與知識的省思，情感真諦的傳達，以及心理狀態的剖析與修復都有很夠味的著墨，儘管後來再看，有些橋段和對白似乎過於理所當然或是太討喜取巧，但是能夠在當年奪下奧斯卡最佳原著劇本的獎項，其內容自有一定的精彩度，它甚至還成為我少數特地買進原文劇本來收藏的電影作品。
既然是連劇本都收藏，當然是代表有許多台詞都很喜歡。
比方說湖邊的那段長談中，西恩教授如此說道：『And you wouldn't know about real loss, because that only occurs when you love something more than yourself, and you've never dared to love anybody that much.』(你不明白失去的感覺，因為那只會發生在你真正深愛一個人更勝於愛你自己的時候，而我敢說你永遠沒膽那樣去愛人。)
我一直還蠻喜歡也蠻信服這段話的，因為我相信，想要跳好一段雙人舞，腦中不能只想著自己。
可是近幾年來，常能輕易地聽到周遭許多人大聲疾呼：要多愛自己一點，而許多人也真的把這樣的口號奉為圭臬。這個覺醒的來處，好像是起源於越來越多人在經歷情感的傷害與失望之後，開始主張不要將自己過多的感情和情緒寄託在別人身上。只是我思索良久之後，覺得真正的重點好像不在於要多愛自己一點，而在於辨識可愛之人的能力，愛自己應該視為一種天生的本能，無須耳提面命，愛別人的能力則是一種後天的學習，更要諄勤於心；因為創傷而只愛自己，是一種內縮式的自保，但是增加判斷力的眼光，才能做到一種外拓的包納，我們該保持警醒的是，不該在執愛自己的過程中，失去了愛別人的能力卻渾然不覺，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只是築起一道高牆，用名叫自愛的油漆把牆粉刷得漂漂亮亮，卻把別人隔絕在外，同時再也看不見外面的風景。
另外還有一段對話很有意思，威爾向西恩教授提到他近來認識了一個很棒的女孩( Minnie Driver 飾演)，既聰明又風趣，跟他過去認識的女孩很不一樣。西恩教授鼓勵他再約她出來，威爾回答何必呢？難道要接著發現她其實並沒有我所以為的那麼聰明那麼完美。
西恩教授跟他說：『I think that's a super philosophy, Will. That way you can go through your entire life without ever really knowing anybody. 』(我想那真是一個超棒的哲學，這麼一來你這輩子都不需要真正認識任何人)
再談了幾分鐘，威爾問西恩教授會不會再婚？西恩教授斬釘截鐵地回答了兩次，我的老婆已經死了，然後威爾也用上面的那句話來回敬他。
相當有意思的你來我往。
這段對話讓我聯想起王菲曾經唱過一首歌《只愛陌生人》。以前曾有朋友跟我聊過，他不明白歌名是什麼意思？後來我好像有點懂了，那其中應該就是一種害怕受傷、逃避失望的完美主義作祟。只愛陌生人，你就可以盡情喜歡他的局部，卻不必負擔他的全部；只愛陌生人，你就可以在熟悉一個人之前先提早走開，你就不會進一步發現他的不完美，也就不會因為那份不完美而感到失望。可是就像西恩教授所說，這對於親密關係的建立一點幫助也沒有，事實上真正親密的夥伴，讓我們銘記在心的往往是那些毫不起眼的小瑕疵，一些沒有多少人知道的小細節，真正重要的不是你或對方有多完美，而是你們是不是完美地適合彼此。
這可以回過頭去連結《只愛陌生人》那首歌所隱含的道理，陌生人之所以可愛，是因為我們可以恣意在他們身上投射自己的想像和期望，可是跟你談戀愛的，終究只是你自己的想像和期望，和眼前那個人毫無干係。如果把談感情比喻作堆積木，我們該做的應該是收集到多少資訊才堆出多少樣子，而不是先按照自己的想像急忙蓋出對方的樣貌，再讓預堆的積木一塊一塊被現實的接觸給敲毀殆盡。
當然，現實生活不會總是運作得如此理想，否則也不會有那句「因誤解而在一起，因了解而分開」的亙古名言了。
我的好朋友 Isa 曾經跟我聊到《心靈捕手》，她說萬萬想不到三個她討厭的演員一起出現的一部電影居然可以這麼好看。我對 Matt Damon 和 Ben Affleck 其實並不特別討厭，反而只對 Robin Williams 有點意見，我後來發現他的某些表演風格會讓我想到許效舜，誇張、激動，但是有時顯得匠氣而做作，不過他在這部電影中的表演，可以感覺到明顯的收斂，許多肢體和眼神也都表現的意味深遠，這般不同於以往的演出，還讓 Robin Williams 抱回了一座奧斯卡最佳男配角獎。
最後值得一提的演員就是女主角 Minnie Driver，她在片中飾演一個在哈佛大學就讀的女大學生，雖然優秀，可是在知識的殿堂中卻能保持謙和，面對自己鍾情的所愛又能不被多餘的自尊綑綁，勇於爭取，是個很讓人喜歡的角色。我一直覺得 Minnie Driver 是一個不僅名字有意思，而且很有個性和個人特色的女演員，外表不是那麼美艷無瑕，可是就是別有風味，也很能散發出一種率性的氣質，只是可惜好像電影作品不算多，沒能常看到她的演出。
對於了解一個人的心理世界而言，我一直覺得《心靈捕手》這部片子對我來說別具意義，要深入了解一個人，雖然的確是攻心為上、同理為要，可是要是過於用力，有時不免容易流於心計。儘管陳克華在《我站在全世界的屋頂》中所寫的那句歌詞「覺得人與人的了解並不是必須」時常縈繞我心，但我還是傾向肯定深度了解的可貴和重要，因為那才能在情誼中滋生出不可取代性，不過我同時也比以前更能享受隨緣而安、少為而治的自在與淡然。
畢竟理性的知識和感性的思緒所組合起來的心理世界，雖然就像電影開頭所展示的序幕畫面那般，有著如同萬花筒一樣的迷離光彩，但有時我們也實在無須太過為難自己，我們是可以試著欣賞並理解七彩紛呈的各種心靈，卻大可不必要求自己時時卑躬屈膝，做個過於苦勞的捕手。
《心靈捕手》(Good Will Hunting)
導　　演：Gus Van Sant
編　　劇：Matt Damon，Ben Affleck
演　　員：Matt Damon，Robin Williams，Ben Affleck，Minnie Driver
上演日期：1997 年

一段感情，或一段關係可貴的地方，除了與對方的愛戀火花之外，往往還能從中映照出，你可能從不熟識的自己。